“橘柚垂華實，乃在深山側。聞君好我甘，竊獨自雕飾。”從柚子里面剝出一個清香的秋天，用酸甜的果肉犒賞奔忙了一天的唇齒，是屬于這個秋天平凡而美妙的幸福。

父親曾告訴我選柚子的秘訣：買大不買小，買尖不買圓，但頂端又不能過尖。父親解釋道，這就和做人一樣，腹有詩書氣自華，胸中墨水比較少的，心腸和格局也會小，柚子同理，太小的話，養不出飽滿的果肉。而做人既要穩重，也要有棱角，既不能過于圓滑、沒有主見，又不能鉆牛角尖，那都會讓人一事無成。所以呈現出不倒翁形狀的柚子最佳，它不僅站得住，而且既飽滿又香甜。

柚子是一種內向的水果，雖然心里滿滿都是鼓脹的果肉，有著生動、豐富的光景，但它卻用一層厚厚的果皮把自己裹得緊緊的，風雨不侵，蟲鳥不傷，即使跌到在地上，也不會像蘋果一樣咔嚓裂開。于是它每天都能保持愉悅的心情，翹著腳在風中蕩來蕩去，最終釀出了甜美的酒紅色。等到表皮被剝開，果香撲鼻而出，整間屋子都因它而有了清雅的余韻。

不過，它也是會變苦的。在柚子還沒有成熟的時候，也會有一些青澀的念頭，它們還沒有被歲月打磨，會如少年般為賦新詞強說愁。而在柚子被打開后，長時間放著，果肉暴露在空氣中，晶瑩透亮的心靈被氧化，天真與昂揚被風干得干癟、黯淡，變成復雜與消沉，也會產生苦味。

所以如果柚子吃不完，父親便會用柚子皮把它包起來。對它來說，柚子皮才是它的家，也是它最好的保鮮袋。柚子皮不僅厚，而且富含水分，它會選擇犧牲自己，先將自己的水分上交，供給蒸發，從而保護被它包裹著的柚子。這是一種深沉的血脈情誼，如母愛般樸素而平凡。既是自己孕育而生，一點點看著長大的，果皮就竭盡全力地保護著果肉，不求回報。

母親會做柚子糖。把柚子刮掉皮后，取出白瓤，切塊后反復地洗，直到水從綠色變成清的，苦味便祛除盡了。這時，瓤顯出海綿一樣柔軟的質感。再煮一鍋糖水，把柚子瓤倒進去。不久，糖水變干，柚子瓤上敷著一層潔白的糖霜，吃起來不僅甜美，而且很有韌勁。據說，這是外婆傳下的手藝，那時候生活太苦，即使是瓤也舍不得浪費，外婆憑著在鍋碗瓢盆里積累了幾十年的經驗，只冥思苦想了一會兒，靈機一動，便讓柚子從此又多了一種甜。

吃柚子是一件樂事，如嗑瓜子一樣，能讓時間以輕快的方式被漸漸消磨掉。我喜歡買整只柚子回來，剖幾刀，掰開后，埋下臉，直接大口地嚼。用牙齒撕掉薄膜，大快朵頤。這種吃法很是粗獷，有時候吃完后，臉上還會沾著幾顆柚子粒，不甚雅觀。但它讓我想起農田里秋收的場景，我們像是提著鐮刀，收割著這份生活的饋贈，彎腰勞作，樂此不疲。一個柚子下肚，足以慰藉被各種情緒堆滿的腸胃。

水果店賣的是果切，上面放著一根牙簽。這時候吃相就變得優雅多了，坐在書桌前，一邊聽聽那冷雨，一邊讀著余光中的散文，一邊用牙簽挑起一塊柚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讓味蕾與腦細胞同時享受著甜意。打開窗子，柔柔的涼風也變得沁人心脾，下午的時光便在迷蒙的煙雨與柚子微醺的果香里徐徐沉入暮色的地平線。

晚上出門散步，喜歡買一杯蜂蜜柚子茶。坐在人來人往的街邊，聽鬧市里的熙熙攘攘，任由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將煙火最鮮艷的色澤敷在身上，把自己變得流光溢彩。嘬一口蜂蜜柚子茶，感受著那份甜意沿著食道散開、滲透到五臟六腑中，而塵世里的繁華、喧囂與落幕也都在隱約之間，沿著秋天的筆畫落入了大地的生生不息中。做一個深呼吸，把柚香的厚愛納入時光的珍藏，這般舒爽的滋味，屬于清秋，也屬于這個令人深情眷戀的人間。